
【01】
公元前704年,发生了一件在当时看来非常疯狂的事——楚国的君主熊通,自己给自己封了王,号称楚武王。
“王”这个头衔在当时是周天子的专利。整个天下只有一个王,就是周王。诸侯再牛,最高爵位也就是“公”——齐桓公、晋文公、秦穆公,都是“公”而已。一般的诸侯也就是侯、伯这个级别。至于楚国,上篇说了,周成王当年给的是最末等的子爵。
现在一个子爵,直接跳过公、侯、伯三个等级,自封为王——跟周天子平起平坐了。放到今天打个比方的话,大概相当于一个偏远小县城的县长,宣布自己是国家元首。
整个中原诸侯圈子炸了锅。但熊通不在乎。在他看来,这件事不是疯狂,而是水到渠成。
上一篇(楚国前传——从蛮荒走来的“周王朝编外人员”)结尾提到过,熊通的上台方式就不正常——他杀了蚡冒的儿子,自立为君。《史记·楚世家》中说他是蚡冒的弟弟,但也有学者考证认为可能是侄子。不管什么关系,反正不是合法继承,而是暴力夺权。
一个靠暴力上台的人,天然就不会对现有规则有什么敬畏感。在熊通的世界观里,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,利己则用,不利则废。守规则的人遵守别人定的规则,而他更习惯自己来定规则。这种性格,决定了他后来干出的所有事情都不会按常理出牌。
熊通即位后的头等大事,不是坐下来慢慢治理内政——他没那个耐心——而是一头扎进了对外扩张。他的目标很明确:拿下汉水流域。上篇讲过,周朝在汉水一带安排了一堆姬姓小国当“防火墙”,号称“汉阳诸姬”,“姬”是周王朝的国姓,随、邓、唐、蔡这些都是。这些小国的任务就是看住楚国,不让它做大。熊通要做的,就是逐个击破这些汉阳诸姬。
【02】
在汉阳诸姬里面,熊通最先盯上的是随国。
随国在今天的湖北随州一带,是汉水东边最大的姬姓国,也就是说它是“汉阳诸姬”的老大。周天子要管理汉水地区的事务,很多时候是通过随国来传达的——随国等于是周朝在这一片的“代理人”。
熊通很清楚,打服了随国,其他小国也就不攻自破了。这就好比你把带头大哥摆平了,那群小弟也就服服帖贴了。
熊通前后三次伐随,第一次打的时候还比较克制,主要是试探;后面两次就越来越硬,随国扛不住了,只能低头认输。
第一次伐随发生在前706年。这一仗打得非常有讲究,充分体现了楚国人的军事智慧。
《左传·桓公六年》记载,熊通出兵之前,手下大臣斗伯比献了一个计策——装弱。他建议楚军在随国面前故意示弱,隐藏真实战斗力,引诱随国轻敌。熊通采纳了这个建议。
随国这边也有明白人。随国一个叫季梁的大臣看穿了楚国的把戏,他对随侯说了一句很有远见的话:“天方授楚,楚之赢,其诱我也。”——老天正在眷顾楚国,楚国看起来弱小,那是故意在引诱我们上钩!
季梁接着劝随侯:不要跟楚国硬碰硬,先把自己的内政搞好,团结周边的兄弟国家,才是正道。随侯听进去了,加强了防备。熊通一看随国没有上当,也不恋战,干脆利落地撤兵了。
这一次虽然没打成,但暴露了一个关键信息:随国内部意见不统一——少师主张追击(差点中计),季梁主张固守。一个国家内部对敌策略都不一致,早晚要出事。
后来的几次伐随,熊通就不再玩虚的了,直接武力碾压。随国在军事上完全不是楚国的对手,最终不得不屈服。
除了随国,熊通还灭了权国、征服了罗国,把汉水中游地区基本收入囊中。
这其中打邓国是个很有意思的过程。
熊通的夫人邓曼,是邓侯之女,也就是说,楚国和邓国之间有姻亲关系。
但政治从来不讲感情。
前703年,此时已称王的熊通,也就是楚武王派使者道朔带着巴国的使臣经过邓国去办外交。结果邓国南边的乡野之人半路截杀,不但抢了礼物,还把道朔和巴国使臣都杀了。楚武王派人去邓国交涉,邓国居然拒不认错——《左传·桓公九年》记载:“楚子使薳章让于邓,邓人弗受。”
杀了我的使者还不道歉?这个仇楚国记下了。
不过楚武王在世时忙于对付随国和其他更紧迫的目标,没有腾出手来收拾邓国。真正让邓国付出代价的是他的儿子楚文王。
后来楚文王伐申国,大军路过邓国。邓祁侯说:“楚王是我的外甥啊!”于是设宴招待。邓国三位大臣——骓甥、聃甥、养甥——看出了危险,劝邓祁侯趁机杀掉楚文王:“亡邓国者,必此人也。若不早图,后君噬齐。”——灭掉邓国的一定是这个人!现在不动手,以后你后悔都来不及。
邓祁侯不忍心杀外甥,拒绝了。
结果呢?几年之后,楚文王果然回头灭了邓国。
这个故事虽然发生在楚文王时期,但根子在楚武王——正是楚武王时代的扩张态势,让邓国从楚国的“姻亲之国”变成了“待宰的猎物”。政治利益面前,姻亲关系一文不值。楚国的后代君主们,比楚武王更冷酷地贯彻了这一点。
《左传·哀公十七年》引用楚国大夫子谷的话来总结楚武王的战功:“武王以为军率,是以克州、蓼、服随、唐,大启群蛮。”——楚武王带兵出征,打下了州、蓼,降服了随、唐,大规模开辟了南方蛮夷之地。
注意这段话的用词——“大启群蛮”。在楚国人自己的叙事里,他们做的事不是“侵略”,而是“开化蛮荒”。这跟中原人的视角完全相反:中原人觉得楚国是蛮夷,是在疯狂扩张;楚国人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、让那些蛮荒小国开化起来。立场不同,叙事就不同。历史从来就是这样。
这里还要提一件事:熊通打仗不光靠蛮力,用人上也有一套。他手下有个人叫观丁父,原本是个俘虏——鄀国的战俘。熊通不嫌他出身低微,直接提拔为军事统帅。《左传·哀公十七年》说的“观丁父,鄀俘也,武王以为军率”就是这件事。
一个靠暴力夺位的人,却能不拘一格用人才,这说明熊通不是简单的莽夫。他有识人之明,也有破格提拔的魄力。这个特质在楚国后来的历史中反复出现——楚庄王用孙叔敖,走的也是同一条路。
经过五十年的扩张,到熊通晚年的时候,楚国的疆域已经今非昔比——从荆山深处的方圆五十里,已控制了整个汉水中游,扩展成为了区域性强国。
【03】
实力有了,但什么时候亮出王旗,这是个技术问题。太早了,实力撑不住;太晚了,窗口关了。熊通选的时机非常精准。
当时国际政治局势动荡——公元前707年,就在熊通称王的三年之前,中原发生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:周桓王亲率王师讨伐郑国,结果在繻葛被郑庄公的军队打得大败,周桓王本人肩膀上还挨了一箭。
天子挨了诸侯一箭,这在当时是不可想象的事,但它就这么发生了。这意味着周天子的权威已经跌到了谷底。连中原的诸侯都敢跟天子动手了,周朝那套“天子至尊、诸侯臣服”的秩序已名存实亡。
与此同时,中原各大诸侯忙着互相掐架——郑国跟宋国打,宋国跟鲁国打,大家自顾不暇,没人有精力关心遥远南方的楚国在搞什么名堂。
这就是熊通等到的窗口——周天子的权威崩了,中原诸侯互相打成一团,没有任何政治势力有能力、有意愿来阻止楚国称王。换句话说,称王的成本从来没有这么低。
讲到这里就有一个问题——同样是强大的诸侯国,为什么齐桓公不称王?晋文公不称王?秦穆公不称王?说到底,他们当然也想称王,但此时条件并不具备。因为他们本就在体制之内,能称“公”已是最高爵位了,而周天子虽然权威下落,但依然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,他们还需要依靠这种秩序争夺“霸主”的地位。齐桓公搞“尊王攘夷”,打的是周天子的旗号,靠的是体制的合法性。他需要周天子这块招牌,不能砸了它。晋国、秦国也是一样的道理。
但楚国不一样。楚国在体制内永远是最底层的子爵,不管怎么努力周天子都不会把你升为侯爵、公爵——因为你是“蛮夷”。体制内没有上升通道,那唯一的选择就是跳出体制,自己另起炉灶。
所以称王对楚国来说,不是疯狂,而是理性。是被逼到墙角之后的唯一出路,也是他的政治宣言。
而且从楚国自身来看,经过五十年扩张,军事实力已经摆在那里了——周边的随国、邓国都被打服了,汉水流域基本在控制之下。你有实力但没名分,名不正则言不顺——是时候把名分的问题也解决了。
但称王也要讲究策略——如果直接称王,那就是赤裸裸的造反,没有任何道义上的依据,但如果先走正规程序,先“请示”了,但你不批准,那就不要怪我自行其事了——这样性质就不一样了——我请求了合理待遇,你不给,逼我的,过错在你不在我。
这就是熊通的精明之处,是一种“先礼后兵”的政治操作。先把道义上的姿态做足,然后再翻脸。
熊通先让随国替自己向周天子请求提升爵位。
《史记·楚世家》记载了这个过程——前706年(武王三十五年),楚国出兵攻打随国。随国说:“我无罪。”楚国回答:“我蛮夷也。今诸侯皆为叛相侵,或相杀。我有敝甲,欲以观中国之政,请王室尊吾号。”
翻译一下:我就是蛮夷,但你看看现在中原什么样——诸侯们互相背叛、互相攻打、互相残杀。我手上有兵,也想参与中原的政治事务。请你替我去跟周天子说说,把我的爵位升一升。
这段话中有几层意思——
第一层:我蛮夷也——先自认蛮夷身份。这不是自贬,而是策略。我承认自己是蛮夷,所以你不能拿中原的规矩约束我。
第二层:今诸侯皆为叛相侵——你们中原自己都不守规矩了。潜台词是你们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端着?
第三层:请王室尊吾号——我还是给你周天子面子,先请求。给了最好,不给另说。
随国没办法,只能替楚国跑腿,向周王室转达了这个请求。结果呢?“王室不听,还报楚。”——周王室一口拒绝了。
这个拒绝在熊通的预料之中,他要的就是这个“被拒绝”的结果。有了这个结果,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翻脸了。
两年后,公元前704年(武王三十七年),熊通正式发飙。
《史记·楚世家》记载了他那段著名的话——
“吾先鬻熊,文王之师也,蚤终。成王举我先公,乃以子男田令居楚,蛮夷皆率服,而王不加位,我自尊耳。”
这段话非常重要,逐句翻译——
吾先鬻熊,文王之师也——我的祖先鬻熊,是周文王的老师,这是在强调历史贡献。
蚤终——可惜去世太早了。“蚤”通“早”。这是说如果我的祖先活得久一些,待遇也不至于这么差。
成王举我先公,乃以子男田令居楚——周成王封赏的时候,给我的先人就那么一小块子爵的地方,让我们住在楚蛮之地。控诉待遇不公。
蛮夷皆率服——现在周围的蛮夷部落全都服从我了。这是在宣示实力。
而王不加位——可是周天子还是不肯给我升爵位。再次控诉,把过错推给周王。
我自尊耳——得了,我自己给自己升!
这最后四个字——我自尊耳——简直就是整个春秋时代最霸气、最决绝的四个字。
从政治学的角度看,这段话不是简单地骂街发泄,而是精心构建了一套完整的称王合法性论证——
有历史正当性:祖先有功于周;有现实合理性:实力已经具备;对方违约在先:我先请求了,你不给。
三条理由形成完整的逻辑链:我有资格、我有实力、你又不给——那我只能自己来。
说完这番话之后,“乃自立为武王,与随人盟而去”——熊通自立为武王,跟随国签了个盟约,走了。
熊通称王之后第一件事是“与随人盟”。随国是他刚打服的国家,也是替他跑腿向周天子请命的国家。跟随国盟约,等于是让汉水地区最有影响力的姬姓国为他的王号做了背书。
【04】
称王只是一个开始。光有名号没有制度,那就是空架子。楚武王在称王前后,搞了两项制度创新,对楚国的后续发展影响极为深远——
第一项:令尹制度。
中原诸侯国的执政官一般叫“卿”或“相”,楚国不用这些称呼,而是自创了一个叫“令尹”的官职,是楚国的最高执政官,总揽军政大权,地位仅次于楚王本人。
为什么要自创一个新名称?因为楚国“不与中国之号谥”——我的制度我自己定,不照搬你们中原那一套。
令尹的权力比中原的卿、相都大,基本上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。这种高度集中的权力结构,在对外扩张时效率很高——令尹说了算,不用跟一堆卿大夫扯皮。但这个制度也埋下了隐患——令尹的权力太大了,如果令尹的家族世代把持这个职位,就会形成权臣世家,反过来威胁王权。后面我们讲若敖氏时会看到,这个隐患最终变成了现实。
第二项:县制。这个更厉害。
我们可能下意识认为是秦国最先创立的郡县制,其实是楚国。楚武王灭了权国之后,没有像中原诸侯那样把权国的土地分封给功臣当采邑,而是直接把权国改成了“县”,任命了一个县尹来管理。
《左传·庄公十八年》记载:“楚武王克权,使缗尹之,以叛,因而杀之,迁权于那处,使斗敖尹之。”——楚武王灭了权国,任命缗去管,缗后来叛变被杀了,于是把权国的遗民迁到别处,改派斗敖去管。
这段记载看起来平淡无奇,但意义极大。顾颉刚先生专门写过一篇文章《春秋时代的县》,指出楚国设县是有据可查的“春秋第一县”。后来秦国的商鞅变法推行县制,那已经是战国中期的事了。楚国在这方面领先了几百年。
中原诸侯搞分封——灭了一个国,把它分给有功的贵族,贵族变成小领主,世世代代在这块地上经营。时间长了,贵族势力越来越大,中央越来越弱。
楚国搞县制——灭了一个国,把它直接变成中央直辖的行政单位,派官员去管。官员是国君任命的,可以随时撤换,不存在世袭坐大的问题。
哪种制度更高明?往后看两千多年的中国历史,答案一目了然——秦始皇统一天下后废封建、行郡县,用的正是楚国几百年前就在玩的路子。
当然,楚武王时期的县制还很初级,跟后来秦汉的郡县制不能同日而语。但方向是一致的——中央集权、直接管理、不搞分封。一个“蛮夷”国家在制度创新上走在了中原前面,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。
【05】
公元前690年,楚武王在位第五十一年。这一年他又要去打随国了——没错,随国虽然被打服了好几次,但总是不那么老实。楚武王决定再次出征。
但这一次,他没能回来。
《左传·庄公四年》记载:“楚武王荆尸,授师孑焉,以伐随。”——楚武王在出征前给军队授命,但就在出发前后,他病倒了,最终死在了行军途中。
他临死前下令军中秘不发丧,军队按计划继续前进,一直打到随国投降签约之后才公布了他的死讯。
从即位到去世,五十一年。从公元前740年到前690年,楚武王把楚国从一个汉水流域的区域强国,打造成了一个让中原不得不正视的新兴王国。他的那个“武”字谥号,名副其实——一辈子都在打仗,死在了征途上。
回过头来看,楚武王做了三件事,每一件都改变了春秋的格局——
第一就是称王,这打破了周天子对称王的垄断,从此以后,“王”不再是周天子的专利。虽然中原诸侯们表面上还是不承认楚国的王号——《春秋》里一直称楚王为“楚子”,故意用最低的爵位称呼来表示蔑视——但谁都知道,楚国已经是一个强大的政治实体了。这一点,从后来齐桓公不得不出动八国联军来对付楚国就能看出来——你如果真不拿楚国当回事,何必兴师动众?
第二就是建立了令尹制度和县制。前者让楚国的行政效率远高于中原那些卿大夫互相扯皮的诸侯国;后者让楚国的扩张成果能够真正消化吸收,不会变成一盘散沙。
第三就是控制了汉水流域,这给楚国后代的北上争霸提供了战略基地。没有汉水,楚国就是一个窝在山里的小国;有了汉水,楚国才有了成为大国的可能。
不过,楚武王虽然强悍,但他的成就也留下了隐患——令尹的权力太大,日后若敖氏家族坐大,差点把王权架空;王位继承靠暴力不靠规则,这个问题他没解决,后面一代又一代地重演;称王之后中原对楚国的敌意更深了,楚国的下一代君主将不得不面对来自中原的集体反扑。
这个反扑,在四十多年后终于来了——公元前656年,齐桓公联合八国联军,浩浩荡荡地杀向楚国。
到了这个时候郑州配资网股票配资网址,就该楚成王上场了。
环宇证券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